《闪开,让我歌唱八十年代》,张立宪 著 作者七○年生人,青少年横贯整个八十年代。我比他小五岁。他们那一代弄潮的时候,我刚刚挨近沙滩,好不容易一脚踩上去了,九十年代的海面已归于平静。整个中学时代,我差不多就是隔着五六年的差距,仰视无数个张立宪在大学校园里赛诗,然后把那些句子转抄到自己的笔记本上。“光荣属于八十年代的新一辈”,那是他们的幸运或不幸,对我,却意味着青春期的一个漫长虔敬的注目礼。如果做心理分析的话,这是我在一堆书里优先读完这本的动机。 网络上的“回忆碎片体”并不少,但能像这样渐渐积攒成规模的并不多见。虽然作者自述“想起来就写,拎起来就说”,但事实上,这十二章所选取的主题(校园,足球,评书,电脑……)都是承载着岁月流逝的容器,那些罗列出来的书籍、电影,都是群体记忆的见证。那是个可能性从“贫瘠”渐变为“丰富”的年代,获得信息和娱乐的渠道远比今天狭窄,也就是说,那些被“久经传阅”或者“久经传唱”的东西,要比今天更容易寻找,也更容易归纳。让张立宪哭得最凶和笑得最惨的电影,我多半也心有戚戚。但我很难想象,比我小五岁的“八○后”,能与我精确地分享那么多记忆的交集——毕竟,今时今日,我们面对的选择项正以几何级数与年俱增,与日俱增。若干年后,与新世纪同龄的孩子们长大成人,再要于怀旧中对个暗号,恐怕就不是二十几万字能打住的了。 像这样的题材弄不好就会成为滥抒情的标本,张立宪却成功地绕开了这个陷阱。叙事中巧妙地穿插了大量属于那个时代的歌词,带着自嘲的调子,有效地瓦解了过分感伤的趋势。难度最高的部分是“关于泡妞的记忆碎片”——作者似乎也意识到了“爱情”与“纪实”嫁接,会是一件要多别扭有多别扭的事,所以干脆以虚构手法介入,以第二人称“你”贯彻始终,一开头就像是从哪篇法国新小说里截下来的句子:“那是一股扑鼻而来的记忆:你突然在黑暗的地下通道里抱住她,她挣了一下,暗示前面有人。你飞快地吻上她的嘴,将她口中的口香糖抢走。”这个调子一定,之后的部分就展开得顺风顺水了。那些发生在大学时代的故事,被真真假假地陈述着,读者的眼眶稍稍湿润时就被作者的反讽拉回来,禁不住哑着嗓子笑一笑。至于在这些碎片里,张立宪本人——那个在其他“记忆碎片”里一直如此清晰的“我”——究竟藏在哪里,就无从知道,也无须知道了。 《知道——沈昌文口述自传》,沈昌文 口述 又是一本与八十年代脱不开干系的书。沈昌文是八十年代《读书》杂志最辉煌时期的主编,是绝对有料可挖的出版界传奇人物。不过,这本统共也不到两百页的小书既为“口述体”,线条难免粗略,语焉难免不详。好在编撰者用了心思,在相对散漫的口述中加插旁白,附录里又收入了相关的访谈,多少弥补了先天不足。 最有意思的还是传主的生存智慧。好多话可以正过来说,也可以反过来听。他对儿时的“奴才主义”的分析(11页),既中肯又幽默,对自己在“反右”时出于审时度势所做的“立功表现”,以及在此过程中失落的初恋,也并不避讳。这是看过多少风云变幻之后的老人才会有的淡定和圆熟。总体而言,这本书适合“闲读”,但最好不要泛泛地翻几页便放下来,真正有趣而未必可以复述的部分,都藏在容易翻过去的角落里。 《寡居的一年》,约翰·欧文著,张定绮 译 如果用一句好莱坞化的广告词来概括,那么这本小说的核心故事,其实是一段年龄差距25、时间跨度37的忘年恋。情节本身无须细述,总之,这类说起来饶舌、想起来头昏的“伪乱伦”情节,如果落到法国新小说作家手里,不晓得要渲染出多少花样。但是,欧文不喜欢心理分析,也不在意是否在文本中留下可供诠释的入口,他更关心如何在故事里布满兴奋点。情节本身已经很有料,可他还嫌不够,动不动就在人物身上玩点数字游戏,当时间标签密集到一定程度时,本来还算清晰的时间轴反而变得“模糊”起来。没有哪一个读者,会有扔下书、列张表从而把人物关系理顺的癖好,于是作者继续得逞: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试验排列组合,靠颠三倒四的强调和暗示营造强烈的“错位”感,让有限的人物产生“疑似无限”的可能性。这样一来,读者眼前就出现了万花筒式的错觉,仿佛这一家子几十年的性关系都浓缩在了同一个时空里。我曾经企图在畅销小说《时间旅行者的妻子》里感受时间错位所造成的戏剧效果,却总觉得差那么一点点火候。意外地,通过《寡居的一年》,我发现,并不需要依靠魔幻,时间也能随心所欲地控制在作者手中,而且,约翰·欧文显然比奥德丽·尼芬格控制得更老到。不过,他把时间拿捏在手里,是为了在情节中突破秩序,造成“视觉效果”上的混乱,为了让人物在性狂欢的假象中暂时伸展开手脚。 所以,暂时撇开小说后半部过分渲染的“劝世”观念,至少,欧文在故事里对于“时间”的处置,是非常出色的。从这个角度看,这部小说也是对于记忆的致敬,并再次证明:小说与电影一样,都是对于“时光”的精雕细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