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迪沃霍尔的哲学
尽管我们一再地读书了,但还是可能会在越多发现、越多阅读的同时,也在越多地遗漏和忽略。这是一个悖论,无法过多解释,也无需解释。就好比现在的收藏热一样,你越多地掌握收藏常识、越多地有了见识和能力,就有可能越多地错过、遗漏和失去更多的宝贝。此时,是燥热的夏天。广州的夏天则更加变态,所有的一切跟清爽无关,只有当听到一个女孩子高兴地说“还可以扣孩子他爸”时,一阵的天真之气兴许还会让人清爽一点。不过,这跟“阅读”没什么关系,只跟矫情有关。 如此燥热之下,产生一点忽略也不是什么坏事。
约翰·欧文是一个重要的被忽略的作家。这样说,当然不是说每个人都忽略了他,如果是这样,不会有今天我们看到的这两本刚刚出版的书(《盖普眼中的世界》、《寡居的一年》(张定绮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7月)。我的意思是,他在我这被忽略了。又当然,我算个什么东西呢?我只是遗憾,没更早地读到这位作家。其实说更早,是应该有机会的,上海译文出版社最早2002年的时候就出版过他的《苹果酒屋的规则》(刘国枝译),按理说这部被改编拍成了电影的小说,应该更有可能与读者结缘,但很遗憾,除了我自己还有我周围的朋友没听说有人读过这本书。说这么多,无非是想向看这份报告的读者郑重推荐这位作家,他的两部新出版的小说对我而言,完全属于那种意外的惊喜(这种惊喜好比你交往了一个不短时间的女朋友,突然有一天发现,她竟然还会做你最喜欢的那道菜),这份惊喜值得再三寻找原因,以及更加享受这份阅读带来的喜悦。《盖普眼中的世界》的故事,讲得非常幽默,而且手段高超,但是你知道,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比如主人公盖普的出世,就是一个非常让人绝望的事情——盖普年轻的妈妈当初不打算和男人干那种事,但是她喜欢孩子,并且觉得自己也应该有一个,她的办法是和一个在战争中变成白痴并且将要死去的军人怀孕。顺便说一句,盖普的爸爸在战争中被弹片击中变成白痴后唯一的乐趣就是自慰,盖普的妈妈正是利用这个满足了自己当母亲的愿望。跟约翰•欧文的《苹果酒屋的规则》一样,作家没有“狠毒”地为我们提供一个不可和解,以及绝望黑暗的世界,到最后,都会有一个看似光明的归宿。这大概也是约翰•欧文可以被广泛阅读的理由之一。需要赘言一句的是,这两本约翰•欧文的小说,都是台湾翻译家张定绮的手笔,他的语言恰到好处,应该看成好翻译的一个典范。
对于翻译来说,不一定需要多么优美的语言,我这个外行的看法是,一种贴近原作者风格的语言就是最好的翻译语言。语言这个东西很奇怪,没有统一标准的好,同样是好的语言,换一个气场,它可能就完全不合适了,也许还会成为糟糕的一种。说到语言,诗人杨黎总被说成是一个有伟大语言特色的大师,他对汉语的贡献即便被再三说起,可直到今天好像也没被真正重视。但是,对于杨黎来说,这又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或者说语言、贡献、大师,这些跟杨黎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的长篇小说《向毛主席保证》写成于2003年,五年之后杨黎自己将它印成书,并用自己的方式叫卖。300元一本,印数300本,这种对得起这部作品的方式既是不得已,也是一种骄傲。不管我们对当代汉语小说以及当代写汉语小说的人多么失望(这种事情还轮不到我们绝望),需要承认一个事实——如果现在有一百个杨黎,在各个方向上做事,写出各种各样的小说,那么汉语小说绝不至于像今天这样一提起来就让人觉得没劲。《向毛主席保证》里的主人公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所有的故事几乎都是通过他的性意识展开的,从一个刚刚有了性意识的少年眼中,你看到的或许是一个不那么混沌的世界。
看安迪·沃霍尔的书和听他讲话,总觉得是一回事,我的意思是,你读这本《安迪·沃霍尔的哲学》(安迪·沃霍尔著,卢慈颖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6月),跟之前看《我将是你的镜子:安迪·沃霍尔访谈精选》(肯尼思·戈德史密斯编,任云莛译,三联书店,2007年7月)是一回事,没有了前面那个引导他说出各种惊世骇俗的话的人,沃霍尔也一样能把这件事干得漂亮。当他说出“商业是最好的艺术”的时候,相信沃霍尔不但是个严肃认真的写作者,而且他更是一个靠立说来推动自己每一个字的那种人。
我们总是能看到很多美国作家的书出版,甚至是再版,这并非我们的出版人有什么偏好,而是从普遍价值来讲,美国人的确是做得太好了。至少可以这么说,20世纪里的美国作家、导演、音乐家、艺术家们,他们是这个星球上干得最漂亮的一伙人。当然,没人按简单国家来区分群体,但是我愿意就此对美国人这么多年来干得这么漂亮而赞叹一句。索尔•贝娄这位美国的犹太人,20多年前就获得了肯定和荣誉,在中国,他的书也一再被出版,这本《赫索格》(宋兆霖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8年6月)也同样不是第一次露面。在我看来,《赫索格》虽然在索尔•贝娄的作品中很受欢迎,但却不是最迷人的一部。这部描写中产阶级知识分子的《赫索格》,虽然里面的问题和障碍可能是超越特定人群的一些普遍问题,但总的来说还是不够共鸣,也就是说这种只能是作为社会问题来呈现,而无法来用人性解释。比如,库切的笔下卢里虽然也是一位教授,并且境况更加极端地是在殖民地地区,但他身上所呈现出来的是“人”的问题,一个人的耻辱和困境可以在卢里那里听到回声,这种回声或者说共鸣,大概就是文学作品的魅力之一。
如此买书、看书,想必大家渐渐都会遇到这样一个问题,就是如何“藏书”,尽管你可以说,看书就是为了看看而已,何必因为“藏”这种附属的繁冗而劳神呢,但是你得承认,即便你轻易就选择了“不藏”,其实也是一种对“藏书”的选择和回应。三联书店的“新书话”系列,就出了一本《藏书的乐趣》(卢修斯著,陈瑛译,2008年5月),这本书讲的不仅仅是一些关于藏书的经验,还包括很多跟书打交道的趣事和方法。不管是书虫、书迷,还是寻找趣事打发时间的人,看《藏书的乐趣》不会失望,对于作者这样的“大玩家”来说(作者卢修斯是德国著名藏书家,不过这个西方的藏书家跟我们藏书阁里的藏书家就大大不一样了),找出段子让人享受般地去了解这些藏书趣事,真算不上什么难事。
有一种文字,它的本身是否具有美感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它承载了一种值得缅怀和纪念又往往是我们“忽略”的东西,比如几年前出版的《往事并不如烟》(章诒和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年1月)。新出版的《三生影像》(聂华苓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8年6月),也属于这种。《三生影像》应该算是旧作《三生三世》的“再版”,但正是因为增加了近300张的照片,因此可以重新命名“三生影像”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这也是一部容易“忽略”的书。作者聂华苓是著名的华裔女作家,她在美国不仅仅是生活、写作,更广为人知的是她参与的“国际写作计划”,这是一个多少有点乌托邦色彩的计划。聂华苓用自己传奇的人生为底本,描绘了一个大时代的记忆,一个大时代下的人与事的记忆。
奥运的圣火在北京点燃,你可以为运动员加油助威,也可以选择在这样一个喧嚣的日子里多多阅读。我觉得,正如这世上的很多悖论一样,有可能最喧嚣的时候也是另外一种意义上最和谐、最安静的时候。阅读大概可以不分季节,甚至也可以不分地域和年代,你可以在成熟的年纪读一下《向毛主席保证》这种描写青春期少年的故事,你也可以在各种问题不断困扰的午后去读一读带着满身清爽和幽默笑料的《盖普眼中的世界》,你还可以在这样的酷热夏天里领略一下某本书里的严寒世界……在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角落,作为一个被忽略的人,读一本被以往自己忽略的书,这是一件多么惬意和无法忽略其美感的事情啊。在这点上,如此阅读也是“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